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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发展没必要盲从好莱坞”——我们和数字王国联合创始人聊了聊

一月 19, 2017

无论是对于中国资本近年来疯狂地涌入好莱坞,还是对于中国电影产业对好莱坞模式的痴迷,数字王国的联合创始人Scott Ross始终感到不解。对此,他在ICEVE(北京国际先进影像大会暨展览会)中直言不讳,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症结所在。

Scott Ross的身份不仅是数字王国的联合创始人,作为卢卡斯影业的首任总经理,他还是带领全球电影产业进入视觉特效领域的先驱。我上一次采访Scott Ross2014年,在那个时候,中国的电影产业方兴未艾,注定有如火如荼之势。当时Scott非常看好中国电影的潜力,但同时他也提醒中国投资商,不要盲目把钱撒入好莱坞的工作室中,掉入前景看似美好的诱人陷阱。然而仅两年之后,该行业正如他所担忧的那样,正朝这个方向全速前进着。

而同时,Scott Ross回到洛杉矶后组建了一支精锐团队,汇集顶尖的创意人才和科学家,创建了名为VirtuosityVR(虚拟现实)解决方案公司,来探索解决VR行业的一些关键问题:“VR就好比美国高中里的性行为,人人都在谈论它,但却没人真知道是怎么弄。他这样描述他们想要解决的问题。

201612月,未来影像高精尖创新中心(AICFVE)在北京电影学院正式揭牌。该中心有望成为中国电影业、视觉特效技术和虚拟现实产业的新焦点。在同期举办的ICEVE大会上,国内外专业人士详述了中国电影业的现状、面对的挑战与发展战略。

Scott Ross作为AICFVE国际顾问也发表了主题演讲,讨论三十年来被业内佼佼者所采用的科技手段是如何演化的。不过,他在演讲中始终强调,技术只能锦上添花,故事才是一部电影的制胜王牌。在Scott Ross演讲之后,我与他共同探讨了中国投资者在好莱坞的错误战略、如何实现世界级中国大片的目标以及虚拟现实产业的现状。

关于中国电影产业——为观众制作好影片,还是干脆做个全球电影播放器

Chris Colman(访问者,下文简写为CC):就我所知,AICFVE致力于打造顶尖的研究中心,为中国电影业和虚拟现实产业提供一流的技术指导,引领发展潮流,可以谈谈你为什么你会加入其中,出任国际顾问一职吗?

Scott Ross(受访者,下文简写为SR):原因有很多,这里我主要就讲一点吧。艾灵顿公爵曾经唱过这么一句歌:不参与其中,就毫无意义,来吧来吧,放手去做。我在亚洲待了很久,在中国也生活了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担心亚洲观众和中国的业内人士对特效过度崇拜,反而把IP概念、电影的创新和艺术性抛之脑后。所以我想要参与进来,做那个不断为大家敲响警钟的人。

我要一直执拗地问大家:你想用电影讲什么故事?我们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没错,16K分辨率和无比流畅的特效看起来特别酷,可你拍这个片子到底是想讲什么?也许很少有人这么问过他们,我无疑是逆流而上;但对这个事,我还是坚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态度。因为我相信很多影视技术人士,尤其是中国的业内人士显然没有理解电影的精髓所在。

 

CC:还记得2014年我采访你时,你对中国电影业的发展潜力非常有信心,也考虑过在中国拍电影。后来在深圳召开的SIGGRAPH Asia(国际顶级计算机图形会议SIGGRAPH 姊妹会议,未来影像高精尖创新中心首席科学家陈宝权担任该年主席)上,你却提醒中国投资人不要盲目地循着其他国家的轨迹,往好莱坞的大型工作室大手笔砸钱。尽管如此,投资热潮仍然没有消退,看来中国投资商一直都很——

SR:很有侵略性(Aggressively)。

 

CC:对,很有侵略性。那你会因为这一点推迟在中国的拍摄和投资计划吗?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有没有感到失望?

SR:我认为中国投资商的犯了一个大错误。其实一开始我挺震惊的,中国人这么有钱;但后来我更惊讶,因为他们和我见过的德国人、沙特阿拉伯人、日本人还有韩国人一模一样,喜欢四处投资,但投的没一个是绩优股潜力股

我弄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付十亿人民币,去收购个迪克·克拉克制作公司回来,也搞不清他们的商业战略。我活到这把岁数,按理说该见识的也都见识过了,可我真搞不懂。或者只是因为我的眼界不够开阔,又不在万达董事会供职,所以没法设身处地从他们的角度考虑。有句老话说得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以我弄不懂。不过身为局外人,我还是坚持认为,他们的投资策略非常有问题。当然,我还是希望最后是我预言错了。

CC:官方的说法是,所有投资都是为了加强中国和好莱坞的合作,借此来发展中国的电影产业,在产业最前沿学习叙事能力,顺应世界潮流。然而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看到这个美好愿景的施行效果。

SR:中国的电影工作者首先得想想,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们是不是真的想仅仅当一个全球电影播放器?要是不想,那他们就应该从观众出发,认认真真为中国观众拍部像样的电影。毕竟谁都知道,中国的市场有多大。要是他们真想就简简单单当个电影播放器,没有丝毫创新、主见,那就用不着费这心思。不过问题又来了,你为什么就只想当个全球电影播放器呢?

就我个人经验而言,中国的这些影业巨头,不必以西方人的视角来拍他们自己的电影。他们想要拍摄的电影的难道不是描述中国的生活模式吗?可我听到的对话却总是这样的:瞧瞧人家美国,之所以能在世界各地进行文化渗透、文化殖民,就是因为他们有好莱坞。我们也想打造个中国的好莱坞,把中华文化发扬光大。

其实要想做到这一点,真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成功与否取决于西方观众能否接受中式叙事手法。如果非要打个赌,那我的答案很明确——接受不了。就拿《人再囧途之泰囧》来说吧,我看了整整五遍,可还是理解不了。这部电影在中国的口碑非常棒,极受中国观众追捧,我记得没错吧?但对我来说没有丝毫意义。同理,我们再拿日本的动画大师宫崎骏先生举个例子,他大概凭借《哈尔的移动城堡》在日本甚至亚洲赚了17亿人民币吧,具体我记不太清了。迪士尼公司试图帮这部作品打开美国市场,不过收效甚微。

这其中会不会存在文化隔阂,导致美国观众无法很好地理解这样优秀的作品?所以我才会想到这个问题:中国想拍出传播中式生活的世界级大片,西方观众能接受得了其中的文化价值观吗?导演是打算在电影里多添点西方元素,还是去掉些?我们不妨想想,有哪些在全世界范围内热卖的中国电影吧。《功夫熊猫》?没错,这片子讲的是中国功夫,但实际上还是迪士尼电影,拍出来的压根不是原汁原味的中华文化。还有《卧虎藏龙》,它虽然有中国片的味道,可更多地还是偏向于港片模式,而香港电影也不能等同于中国电影。

另外,中国的外国电影引进配额日益增多,所以现在台上又摆上了第二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引进片一多,中国的电影发展会不会受影响?一部中国片,要怎样才能和《阿凡达2》一争高下?万达、阿里巴巴和华谊兄弟的董事会里聊的就是这些问题吗?如果的确如此,那我真的很想参与其中,一探究竟,因为站在局外来看,我觉得很难做到。

 

CC:最近一些美国国会参议员担心,中国在美大肆收购电影公司可能会影响美国电影的发展,导致其成为中国文化输出的工具,你有所耳闻吗?

SR:这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我觉得拍电影就已经够难了,为什么还要去费劲琢磨电影以外的事情呢?反正我是想象不出马丁·斯科塞斯和詹姆斯·卡梅隆乖乖听别人的话,指哪儿打哪儿的场景。而且我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我更希望能建一座桥梁,将拍出一部创新好片的方法引入中国来,使中国电影人拍出首屈一指的电影,给观众讲好应该讲的故事。韩国人已经在行动了,他们富裕阶层把子女送往国外的艺术学校,一些韩国电影做的非常不错。

CC:你有没有想过,假如能回到过去,你最希望拥有现在的哪一种电影特技?

SR:其实相比如今,我更喜欢过去的拍摄手段。我特别信奉一句话,你要是能用照相机拍好一个东西,那就只用照相机。我到现在仍然很喜欢搞微缩模型,这方面我挺在行的,成就不亚于数字合成。不过在我从业早期的时候,光学合成、分解图片和找准蒙板线,还有噪音,都是困扰了几代电影人的大麻烦;直到全面数字化以后才解决。所以如果非要选一个,那么我选数字化。八十年代初的电影人要是能掌握这项技术就太好了。不过其实不久之后我们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也就用上数字图像了,尽管当时技术还不够精细。

我还想顺着你这个问题,说说另一个话题。一部电影的致胜法宝在于出色的剧本、精彩的情节和优秀的导演,我们过去从不缺乏这三大法宝;虽说时过境迁,但我仍希望如今的电影人也能珍视它们。假如我面前有两部片子,一个情节有滋有味,特效平平,另一个特效炫酷,情节乏味,那我百分之百看好第一个。眼下制作画面的难度相对较低,制片人就喜欢加一大串特效,企图借此弥补失败的剧本。要我说,这简直就是胡来,毫无价值,有时甚至有害无益。乔治·卢卡斯在拍《星球大》正传三部曲时,特效在今天看来是完全不行的,但电影拍得却很好。再看看前传三部曲,扯了一大堆特效,画蛇添足,但是电影本身却不行。

 

CC:那计算机视觉预览和虚拟制作技术,如果放在以前,会对制片人有帮助吗?

SR:其实这两种办法都很棒,通过全局视角,让导演能把飘渺的创意具象化,正式拍摄时灵活机动,节省时间,效率大幅提高。但另一方面,这也会让过多的外行有机会介入,胡乱发号施令,打乱导演的原定设想,要知道过去可没多少人能接触到实体模型。我发现好莱坞现在也存在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业余人士都认为自己的意见最正确。好在虽然有的人一知半解,但有的人还能固执己见,坚持到底,最终一鸣惊人,像我之前的合作伙伴就是后一类人。说实在的,在好莱坞有一个基本技能:你得学会和那些喜欢指手画脚的投资巨头打交道。

关于VR产业:虽然蒸蒸日上,却也困难重重

CC:你为什么想要建立Virtuosity这家虚拟现实公司?

SR:很多年以前,我去Evans & Sutherland Machines①参观设备,后来又在国防部看到了多屏设施,当时我对虚拟现实可谓是一见倾心,特别想知道日后它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但我也总是拿这个概念取笑,毕竟它既不完全虚拟,也不完全现实。直到《割草者》②问世,才让我觉得虚拟现实有可能成为一种新媒体形式。

我退出数字王国之后,就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直到2013年,我才找到新的兴趣点。2013年,Magic Leap(美国一家增强现实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罗尼·阿伯维茨邀请我加入他的团队,和我谈了谈他的创业抱负。受他启发,我发现自己很想把创意构思与虚拟现实结合在一起,所以就开始筹钱创业。一个小团队,一张桌子(用来做融资演讲),一台录像机,创业之初我们公司一共只有这三样东西。可惜后来投资商理解不了这项事业,我就只能暂且把这项事业搁置起来。

又过了几年,奥利弗·斯通和他的儿子找上了我。他们想制作一部虚拟现实作品,又把我介绍给《割草者》的导演布雷特·莱纳德。我和他一见如故,后来我们开发了一个我们叫做故事世界的创意。这是个平台,可以能让虚拟现实技术实现商业落地,而同时不受到 头戴设备公司的控制。使用者通过平台就可进行身临其境的创作。

想象一下,你在某个大型多人角色扮演游戏中,能穿名牌,看表演,演出者还都是才华横溢的好莱坞世界级巨星。可惜这个点子太超前了,我们缺乏用户基础,那些高档头戴设备还并没有过时。当时我们以为,再过几年,也就是当下,这个新兴市场就会饱和;不过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CC:那你能概述一下VR技术的现况吗?

SR:简单地说,热火朝天,盛况空前。这一现象在中国尤其明显,很多政府领导认为VR技术将会是娱乐业的发展重心之一。这一点我也赞同。但我的担心是,当这一时的兴奋劲儿过去,我们正在进入一片如沙漠一般的瓶颈期,我希望我们能够撑过在沙漠中的这数十个日夜,抵达另一端的目的地,我坚信在那一端会有非常美好的未来在等着我们。我本人对VR深信不疑,但也绝不会满足于现在的成就,感叹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毕竟VR产业虽然蒸蒸日上,却也困难重重,危机四伏。

 

CC:能说说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吗?

SR:有两个大麻烦,而且还都不是技术问题;技术困难已经克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是小菜一碟。其一,市场上还没有里程碑式的VR应用。所以人们会想,我投资这个到底值不值?成品在哪儿看?我有没有必要再花时间来看第二次?其二,缺乏变现渠道。如何才能购买VR产品?买来能干什么用?所以说,这个产业还不太成型。假如你想佩戴VR头显产品,比如HTC Vive或者Oculus Rift,那你必须先配备一台功能强大的电脑。我认为VR产业正处于一个大家都在砍柴挖灶准备生火的时间点——我当然坚信这把火会升起来的,但是不会是明天。

 

CC:很多人都说,发展VR的关键在于让最好的创作者和电影导演们来用VR制作电影。但目前绝大多数人预测,这项技术手段还不够成熟。那么我们何时才能看到那些行业领袖们开始试用ARVR技术?他们会以什么方式进入呢?

SR:目前好莱坞的顶级导演都不是试用ARVR的最佳人选。你想想,一个开惯了劳斯莱斯的人,怎么会乐意就开一辆小菲亚特?ARVR目前看来都无利可图,收益甚微。如果你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马丁·斯科塞斯或者詹姆斯·卡梅隆,身在行业巅峰,你会用吗?不会,对吧。而且,他们肯定对自己惯用的拍摄技术更游刃有余。

当年我和斯派克·李在纽约公开辩论时,他说,他绝不用电脑来剪片子,因为他必须要感受到胶片划过手掌的质感。老派的导演都是类似的反应。因此,年轻一代才更有可能成为开拓者。就好比70年代卢卡斯、科波拉那一代作者电影的诞生一样:这些人是年轻的狮子。而至于老家伙们,他们就是典型的不可能的,把我的老式米切尔相机拿来,用手持相机我什么也拍不出来。所以说自古英雄出少年。

 

CC:也有人说,如果放开VR领域目前小精尖的准入规则,让普通人也参与其中,就会带来无限的创造力。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SR:完全不同意。看看YouTube和早期的Adobe PostScript就知道,当时突然冒出40万份作品,其中98%都糟糕透顶。试想,如果你给我一把斯特拉迪瓦里③小提琴,又给海菲兹④一把世上最粗制滥造的小提琴,你想听谁拉奏的曲子?

【标注③: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 Antonio Stradivari16441737),意大利弦乐器制作师,是这个职业中最伟大的一位成员,他的拉丁名字斯特拉迪瓦里斯或所写的斯特拉得经常被用于谈及他的乐器。标注④:亚莎·海菲兹(Jascha·Heifetz19011987),二十世纪杰出的美籍立陶宛小提琴家,30年代中期后,其演奏水平登峰造极。】

CC:现在就开始担心VR可能会带来的危害,会不会太早?

SR:一点也不早。实际上,我们应该时时刻刻都给自己提个醒,否则为时晚矣。我们之所以邀请南加州大学的心理学教授斯基普·里佐加入Virtuosity,就是出于这个考虑。VR会是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性功能障碍和帕金森综合征等疾病的最佳手段,但也可能为人所利用,贻害无穷。行业起步之初,人们就该正视它的副作用,然后予以重点关注,再去解决问题。

 

CC:哈哈,其实我也这么希望如此。能说说你最担心VR的哪一点吗?

SR:我的好友吉姆·莫里斯拍过一部电影《机器人总动员(Wall-E)》,里面人人都坐在自动躺椅上,头戴VR设备,狼吞虎咽,大吃大喝,足有三四百斤重。这是最糟糕的噩梦。

 

CC:那你觉得我们离那一天还有多远?

SR:这个嘛,其实我觉得美国人已经差不多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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